在深圳的龙岗西村,春节前夕,整村的人数骤减至不足四十人,而十天前,这里的人口还超过两百。村民们的生活完全陷入了绝望,互相之间不再打招呼,眼中的唯一焦点只是那偶尔冒出的炊烟。人们开始成群结队地消失,而牲口早已全部被宰杀,连狗也不见踪影。有村干部尝试维持秩序,但最终失败了,甚至有干部被街头围堵,粮袋被抢夺,数百人围着米车,司机被拉下来,差点被撕成碎片。这不是暴动,而是深切的求生本能。
到了3月初,从蛇口一带传来了一条消息,随后迅速蔓延到宝安、沙井、观澜等地:“香港开了口子,能过去的人都能吃上饭。”这个消息没有人去关注其来源,只要邻村里有人未曾回来,第二天整个村子的人就知道:他们成功越过了香港边境。谣言如此精确,连细节都不差:“香港正在过节,边境封锁三天,抢得快能活,慢了就完了。”饥饿的压力使得人们的生存本能开始压倒一切,只剩下两个字:冲出去。
大量村民开始汇聚在通往深圳河的土路上,几乎每一条道路上都挤满了人。大望、沙头、莲塘、上水、盐田等地的道路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。此时,他们不再是流民,也不再关心身份,他们是有家庭的父亲、母亲,有责任的农民、教师,然而在生死面前,身份一文不值,唯一重要的只有速度。有人带着孩子,有人捆绑着绳子和轮胎,有人赤脚前行,临走之前只喝了一口米汤,身上的衣物缠上了塑料布以防水。
5月初,深圳蛇口的水道被数千人挤爆,超千人趁夜潜入海中,手中用塑料桶、竹筒、木板等工具浮水。水下是淤泥,水面则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。听着前方的喊声:“前面快点,后面堵住了!”混杂的尖叫、咒骂和求救声不断传来。有人在水中被踩进泥里,再也浮不上来。在西湾大桥下,铁丝网被剪开,缺口处堆满了枯草,而枯草下藏着三具尸体,面部浮肿,手指紧紧扣住网边。没有人掩埋他们,只是用一袋麻布盖住,旁边留下一句话:“别走这条路,水太深。”
在五月初,红树林地带成为了逃港者的重点,滩涂水浅,杂草丛生,适合藏身。某晚,数百名逃港者伏身泥地,紧握着简陋的救生工具——轮胎、油桶、空汽水瓶做成的浮袋,等待着信号。一声口哨响起,所有人纷纷起身,开始冲向海滩:“往南跑,靠着水道,别直接冲向铁网。”这种指示通常只在最后关头出现,大家一旦冲出,便四散逃跑,朝不同的方向奔去。但很多人最终未能越过边境,有的被铁丝网挂住,有的被泥潭吞噬,还有人在翻山时滑落悬崖,尸体被困在乱石堆中。
在梧桐山下,曾经发现过多达十一具尸体,均为青壮年,死因无一例外是坠崖或失血。而蛇口水道、罗湖涵洞、沙头角树林,被称为“逃港三线”,每一条都流过血。在涵洞中,空气狭小,前面卡住了人,后面的人只能被推挤进去。曾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被塞进涵洞,途中昏迷,等出来时已经面色青紫,再也没有呼吸。
“能走过去的是人,回来的是鬼。”这句话传遍了当时的深圳,它不仅是比喻,更是对当时逃亡生死一线的写实。被抓住的人直接被遣返,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将他们运回深圳河边,车门一开,所有人被剃头、拍照、遣返,所有的痕迹都被清除,只有身上的木牌依旧悬挂:“非法越境者”。
到了六月中旬,边境地区形成了“反复流动”的局面,白天将人遣返,晚上又有新的人试图越境。封锁愈加严密,每天有约4000人试图越过边境。深圳河段的浮尸一度无人清理,只有部分渔民主动将尸体拖到岸边埋葬。
5月14日,港英政府发布了一项命令,规定所有非法入境者一律遣返,不予审问,不做记录。当天,警力大幅增加,边境地区的封锁变得更加严密。直升机低空盘旋,夜间探照灯照亮整个边境,草丛中几乎没有人能藏身。
5月20日,落马洲口岸发生了首次正面冲突,三百多名逃港者强行攀爬铁丝网,木棍、泥浆、警犬在战斗中交织。冲突持续了11分钟,6人被抓,4人摔伤。当天晚些时候,港警开始配发催泪弹、橡胶弹,实施“低致命控制”。
从5月下旬开始,平均每天有2000多人被遣返,所有返乡者都被剃头、登记、挂牌。“逃港者”成为了一个烙印,无法洗清。某些逃港者曾尝试过四次,才终于成功越境。每一次的返还,都是极度的痛苦和绝望。
香港本地对逃港者的情绪逐渐恶化。劳工组织警告称新移民涌入将会压低工价,甚至引发了建筑工会的罢工抗议。在这个背景下,港英政府加大了对逃港者的打击力度,任何涉及非法越境者的消息都遭到了严格封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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